那天阳光明媚，或者是多云。空气干燥纯洁，树枝在风中摆动也显得有序，吹向东便向东，吹向西便向西，丝毫不糊涂使人的心智感到模棱两可。本是极好的一天，内心也应该简单透明。那天的下午，老师在台上义正辞严，要台下的学生写三千字的论文，老师也不含糊，说三千便是三千，说论文便是论文。她的笑多明确，仿佛指着眼前的孩子说，诺，那是火坑，你跳吧。三千字的论文是大大的、深深的火坑，不敢跳，也不敢看，我这样想。

三千文字并不可怕，我能写一篇长长的美文，或是和尼采有关的哲学评论，直逼三千，这不困难；论文也不致人死命，关于文化，关于思想，关于艺术和文学，写成一篇四千或是五千的论文仍旧可以想象。可是何以，老师要求写三千字说媒介经营管理的论文？这便致我于死地不得自在了，我觉得无辜，也愤懑自己没成为通才，不然我便无须搜索枯肠，等到脑汁绞尽时仍旧空白无所获得。似乎从那一日开始，天空总是阴霾，生活也变得灰色，内心世界有阴暗的一抹，也许是两抹。天地为鉴，我生来吃这学问的亏，经济和政治常常使我痛苦于无地。

时光恍然就流到今日。下午时与同学一道买黄瓤的西瓜，路上碰见另一位同学，她们聊起论文的事情，另一位同学问身边的同学可否写了，身边的同学说写了，后来那另一位同学就开始摇晃，她担忧自己还没写，别人却写了，别人不单写了，竟还写足了五千，她无以自恃，内心发怵起来，终于索性失去了平衡。她很可怜，像我一样，我那时也痛苦，未曾写不说，竟还害怕去写。这是致命的苦痛。

之后问起身边的同学，何以竟写足五千个字数，五千字写一篇媒介经营管理的论文是我从未爬过的高山，是生命里的禁区。她惨笑着看我，眼中的目光那样微弱，时而游离，有时又闪烁。我渐渐知她的苦衷，她想必也万分痛苦，写前眉关紧锁、愁容满面，不知何处下笔，那时她的心多沉重，当她下笔，早已丢失可爱的自我，心如浆糊。她是这样的情绪，仿佛游魂，不去计较规范，不去强说深邃大方，眼下，往下写，一心只往下写是惟一可做的。论文成为意识流的过程，意识流出的过程就是文字积累的过程。意识流的力量是强大的，常常摧毁一切恐惧，终究连写作者自己也惊讶不已，他无从相信何以竟写了这样多，先前可是几多痛苦，脑汁绞尽而无以为继！我于是想起普鲁斯特，仆人在春光氤氲的早晨为他端来玛莱妮娜的小甜品，甜品的味道在他口中融化的一刹，记忆像不可遏制的洪流在他脑中蔓延，绵延无尽。普鲁斯特提笔记录他的回忆，一个段落结束时，他发现自己的手稿已翻过数十页，意识流袭卷的世界，二百数万字的《追忆似水年华》由意识流组成，有文字在的地方，总有意识流弥漫。

身边的同学写了回“意识流的论文”，然而不可能，论文无法承受意识流的味道，论文井井有条。讲究框架，论文鲜明刻板，是一就不是二，论文使人成为规范的机械，成为理性的役者。我将终生憎恶论文，身边的同学也很沮丧，五千字涌流而出，却未曾写出规范的论文，她郁郁寡欢，心怀畏颤。

间或我感到舒坦，身边的同学虽已写出五千字的文章，却也不是规范的论文，必定老师布置的作业难度大了，许多同学都没有心力做得好。交稿的时限将至，我感到紧迫，于是无论如何都努力去想，今晚要开始动笔。

汉语的词典上说，“媒介”是“使双方（人或事物）发生关系的人或事物”的意思，“经营”是“筹划并管理（企业等）”的意思，“管理”是“负责某项工作使其顺利进行”的意思。这是“媒介经营管理”在现代词源学上的关注，从上面看，是筹划并管理使双方（人或事物）发生关系的人或事物，使这种工作顺利进行。进一步说，便是对传媒进行筹划管理使其顺利进行。

对“媒介经营管理”的定义进行考察，可以得到两处重点：一是筹划管理，一是媒介本身的特质。筹划管理关涉行政和经济效益，媒介的特质表现在它受政治意识形态的规限，又承担神圣的社会使命，造福于公众。综合这些，媒介经营管理的重心有三个方面：一是社会效益，强调与公共领域的关系进行筹划管理；二是经济管理，合理运作，优化竞争，使自身有精简而有效的机制；三是政治雷区，出于政治形态不可逃脱的囿限，这一点必须提及。

于我，社会效益才是关键。媒介，尤其是新闻媒介，本自众人发出，终究也归向众人，众人在公共领域里是主体的角色。媒介，尤其是新闻媒介，公共世界中无形而最有力、影响深刻长远的力量，无疑担当重任，是众人的代言，是公共世界的良心。媒介，尤其是新闻媒介，对于社会有天赋的职权，评说社会、督促社会的前行，使社会良性、和谐，不离正轨；也禀有天赋的良知，作为手握神来之笔的无冕王，更作为众人自由、权利和幸福的看护者和谋划者，媒介，尤其是新闻媒介，必须悲天悯人，必须对社会、世界和人类的未来充满责任，媒介要深爱这个世界，要崇高、勇敢而且正直。这一番诉说有人会说空洞，不食人间烟火熏香，却恰是媒介禀有的终极关怀，是媒介最高的目的、最完整的理想。以至于对媒介的经营管理要以此为标的，孜孜不倦。在筹划管理时，便应建立和努力实现约束媒介工作者的机制和机效。往往，机制要去规范工作者们的良知公正，杜绝那些谋取金钱与权势利益的私心伤害了社会的公德。囿于人难免有所贪、有所偏私，媒介在道德公正和社会良知的筹划管理上显得多么关键，强硬的政策规范人的私心贪求，使有污点弱性的人合于正轨，媒介首先是良知。

经济效益的显现是真正实力的表达。任何领域、任何机构、任何组织，离开经济高谈上层都是虚妄，相对褒扬地说，是乌托邦，是理想国；糟糕时，那是空中楼阁，是无知的心灵。在这意义上，经济管理是媒介经营管理的主体，换言之，即媒介在市场运作中的筹划经营。于是，要树立媒介自身的品牌，发展自身的品质、科学含量与先进性，一切事物需自强，然后不息，行市场刚健；也要强势地涌入竞争，在广阔的市场中随风起云涌而洋洋洒洒，血气方刚。从最根本的高度上，媒介的经营管理也要走现代化之路，努力构建现代企业制度，对于自身的种种实现最优的配置、整合与到市场中的投放。一个媒介公司的经济拥有整全的积淀和稳固的实力并显现其在现代化市场机制中的迷人魅力之后，这公司才有了说话张扬的底气。经济是一切上层的基础，是持久生息的源。

对于政治尤其是意识形态的考量是无奈中事。生于这样一种政治背景我们能如何呢，意识形态的力量某种程度上钳制了媒介体的自由，多少无以诉说自己的良知、悲天悯人的情愫。欲爱天下人，不得已也。可庆幸的地方是，相比红色的往昔，而今我们是开放许多，自由许多了。我们的新闻事业也与日拥有更多的自由，言论的自由，立场的自由，写作的自由……无疑，我们在天天好转。况且，对于统治意识形态也不该全然敌视，似乎它给予人们的只是无奈，我们日日幸福和丰富的生活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因为事物有利自有弊，若它有改善、有跃迁就很好。我们希望明天更好，媒介的筹划在这一方面也须行君子之道，天地乾乾，背负社会和谐的大任，这条筹划之路也自是漫漫，要上下求索。

以上，我只当对“媒介经营管理”说了片言，又从三个大体的方面说明我对这种管理的概要性把握。接着，脑海的思路就又堵塞了，复茫茫然不知所措，我只是记得，仿佛是浆糊，从坐下开始写的那刻起未曾有十足的信心。对于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已无从循老师的要求完成，却傻傻地写起手记，倾诉内心一片混乱的隐痛。事情至此完全可看见自己的滑稽，明明，这样写成的文字，即便字数凑成了三千，定也令人不快。丝毫见不着论文的身影，没有结构，没有逻辑，甚至语言也丢失了明确严谨的规范。说这是手记，到底说出了什么呢？终有一天，我确信自己果真失败了，老师给我微不足道的分数我已无能为力，只有沉默，现在起，我接受一切不幸的消息。可是倘若我的手写出汗水、血痕和老茧，苦心一片，或许老师会明察，确是，我的工作也艰难，花费几日的心思去想、去动笔，惨淡经营。

不管这些了，眼下我只知自己写足了三千字，这已足够，于我，责任已尽，汗水已出，索性不再生烦恼忧虑，一切任它来吧。我便停下笔，歇手望着窗外的天空，鸟语花香，阒无人迹。

                                                                                 2006.6.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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